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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穷动》引发的思考
策划/执行:上海市婚姻与家庭研究会 本刊编辑部 | 摘自:上海妇女2006年4月刊

女导演宁瀛在成功拍摄了“北京三部曲”之后,带着她特有的黑色幽默和激情,在新近完成的电影《无穷动》中大胆深入地触及了变革时期中国社会成功女人的内心世界。影片在国内一经上映,顿时引起各界人士的关注,褒贬不一。

主持:俞伟星(上海市婚姻与家庭研究会 秘书长)

富人玩得心跳,穷人愁得没完没了

王周生(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所 副研究员)

我看《无穷动》的时候,睡着了两次,我挣扎着让自己醒来,心想应该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无论如何应认真看下去。但是,最终还是失望。

不同阶层的妇女,由于经济地位、政治地位、社会地位的不同,各自有着不同的烦恼、困惑和诉求,但毕竟都是女人,必定会有共同需要面对的问题,比如说:一旦丈夫背叛。

当闲得发慌、事业有成的富女人,一旦面对丈夫背弃,妒忌归妒忌,愤怒归愤怒,余兴还是有的:和女友们玩一把。因为这样富裕的女人,除了爱情,什么也不缺,她起码不愁断炊,鸡爪照样有得啃,能啃出百态;不愁流浪街头,房总有得住,住的是大宅;不愁没钱玩,玩的就是心跳,打麻将不过小菜一碟。她们照样能过富足的生活。

但是,底层妇女遇到丈夫背弃,是会要了命的。她们什么都缺,独独不缺贫困,她们本来就很难维持生计,如今更是愁吃饭,愁房子,愁孩子读书。要是农村妇女,一旦嫁出去,土地就被生产队收了去,一旦丈夫背弃,就连娘家都不能回,立脚之地没了,还奢谈什么“对爱情的看法”。

富人玩的就是心跳,穷人愁得没完没了。家庭、婚姻问题,离不开整个社会总体的发展状况,《无穷动》的导演、编剧,包括写过很好的小说、很有思考能力的刘索拉,应该很明白这一点,可是她们却独独回避这一点,这是为什么?如果仅仅是为了玩一把新鲜,那么为什么要骗我们广大妇女,说她们是女性主义?!

中国当下的妇女问题,首要关注的是广大贫困的妇女,她们占我们人口的大多数,她们面对各种问题,婚姻家庭是其中之一。因此,如果一个女性主义者,想要坚持知识分子的立场,不妨多关注下层妇女的疾苦。

我感到伤心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叫《无穷动》的电影,而是我们那些“无穷动”的媒体,这段时间里,花了那么多精力,那么多版面,一窝蜂地为这部电影做广告宣传。我们的话语权属于谁?我们的媒体属于谁?他们是代表百姓的大多数,还是只为少数上层的富裕人士服务?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无穷动”的磨,究竟是怎样的“鬼”“推”出来的呢?而我们广大的下层妇女的话语权在哪里?那些手中执笔的知识精英们究竟在为谁说话?

“伪女性主义”让我愤怒

沈奕斐(复旦大学社会性别与发展研究中心 副秘书长)

《无穷动》这部电影有一个花哨的名字,并且号称是一部“女性”电影,让人容易产生遐想,觉得应该是一部表现当代女性崭新的精神面貌的片子。之前的很多宣传,让我非常的期待。但是,看完以后,不仅失望,而且愤怒!

让我愤怒的是,这部片子之所以吸引我们走进电影院是因为它披着“女性”外衣,打着“女性主义”,或者“女权主义”的旗帜——

“宁瀛的新片《无穷动》注定要颠覆观众对中国女性的看法。……《无穷动》是新中国电影中女性的里程碑。……《无穷动》毋庸置疑是中国电影中女性形象的转折点……”

在关于这部电影的宣传里,我们看到了很多与女性或者“女权主义”相关的词汇,其中的主角也号称自己是女权主义者!而这正是让我愤怒的地方,我感到“女权主义”再次被强奸,又一次充当了噱头!

之所以称之为“伪女性主义”,并且认为其有害缘于三点:

第一,整部片子的主线明显是个传统“男权思想”的产物:妞妞发现自己的老公和自己朋友有染,马上想到的就是:找出这个女性,惩罚她!而全然忘了真正的祸害应该是她的老公。传统的女人因为无力和男性斗争,而把矛头指向同类,今天的女性有了这么多的选择,依然要走这样的道路吗?我们谴责的对象究竟应该是谁?这是女性的觉醒吗?我觉得这和《大红灯笼高高挂》年代的女性思路完全一致,没有任何进步,哪里谈得上“当今女性”这个概念!

第二,电影中的角色几乎全部是女性,而且,没有一个女性是可爱的。这似乎再次印证了人们的观念,那些颠覆传统女性形象的女性都是一些神经有点问题,或者变态的家伙,不仅莫名其妙而且可怕。电影里充斥着难堪的镜头,疯癫的女性,莫名其妙的回忆。打着“女权主义”旗号的女性难道就是这么不可爱的吗?打着“女权主义”旗号的电影一定要如此另类吗?这就是所谓的新的女性形象吗?

第三,电影中的细节以鸡爪做隐喻。说实话,如果不看介绍和评论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这个隐喻到底在比喻什么,那些难堪的镜头为什么要存在?看了介绍,知道了鸡爪和“性”有关。让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关于女性的电影一定要和性紧密相关呢?难道性解放了,女性就解放了?还是说,女性的转变必须以性为标志?这是本末倒置的问题,让大家产生的感觉是,好像新女性除了欲望解放其他都没有解放,或者只要欲望解放了,女性就解放了。女性发展的道路哪是这么容易的。

影片展现给观众的是一个完整的女性

朱易安(上海师范大学女性研究中心 主任)

在观看电影《无穷动》的时候,我就听到许多男同胞们在议论:四个女疯子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出影院的时候,我又听到许多不满的声音。

其实,电影就是一个文学作品,文学作品不一定是非常全面的,它与“用大众完全理解的方式来反映生活”还是有距离的。

这部电影和其他的电影不同:第一,它没有剧本,只有一个框架,所有的剧本(对话)都是靠演员侃,侃了以后拍,拍了之后剪,一共拍了25天,剪了3年,电影就出来了。第二,电影的大致框架来源于导演宁瀛的老公跟她讲的一个故事。宁瀛觉得这个故事不错,创作灵感来了,就拿这个故事来穿针引线了。第三,影片中的演员都有着非常特殊的背景,都是导演的朋友,除了李勤勤以外都是非专业演员。因此,这部电影本身就是一个探索性的创作。如果我们把它作为一个有普遍意义的东西来评价,有点不公平。

《无穷动》反映的不是这个年龄层次的普遍女性的生活,而是一个比较狭窄的群体。她们有着一些共同点:有留学背景,受过一定教育,从事的事业比较独立,类似于我们今天所说的“自由职业者”。从整个社会的构成角度来看,她们占社会的比重非常小,尤其在女性中,属于极少数。但是,社会上还是存在这样的女性。

女性在社会上搏击的时候,她们内心的渴望往往是被掩盖的,她们不会把这些倾吐出去。一般而言,她们即使在这方面是弱者,也会伪装成强者的形象。但如果是在男人“缺席”、只有闺中密友的情况下,她们就会脱下“假面”,倾吐自己,这中间肯定会有丑陋的一面。但我不认为这部影片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丑陋的。我觉得这个很真实,我们的“美”也应该是真实的,是一种作为人的“美”。影片展现给观众的就是一个完整的女性,她有美丽的一面,也有丑陋的一面。这个才是真实的,这个才是人,这个才是“美”。导演在这方面表现得非常有勇气。

这是一部反映部分女性生活状态的纪实性影片

金志(上海国际信托投资有限公司 研究员)

我觉得这部电影不好不坏、不痛不痒,也不冷不热,就是一部处于中间状态的电影,说实在的,它不美也不丑,就是一部反映部分女性生活状态的纪实性影片,整个过程拍得很慢,拍得很真实。

电影的整个表现是大胆的,有些地方确实是惊世骇俗的,是对传统观念的大胆挑衅。这与洪晃的背景有关。她是第一批出国留学的,现在是一位自由职业者。她与那些同时出国的现在进入社会主流的人相比,其社会影响力、曝光率、承认度要低一些。因此,在她身上隐约流露出一种怨,这也是现在社会状态的一种反映。

给这部电影真正冠以“女性电影”,好像还没有完全到这个份。但它毕竟是女性导演用女性演员从女性视角去探讨女性的存在。所以,我承认导演是在做女性电影的探索,但是,她走得不完全成功。它没有让女性感到影片在真正反映女性,影片中的这些人代表的是市场经济中的成功阶层,影片反映的是这一小部分女性对社会的反思,对两性关系的反思,对自己前程的反思。好像太窄了,在深度上还不够。

真正的女性电影,从原来的士大夫阶层的那种女性地位到改革开放前比较左的状态,再到现在真正回归到了符合女性发展的男女平等的状态,应该是可以有所为的。但影片只有在最后一个镜头——三个人无拘无束地在马路上走——反映了她们对两性平等、忠贞爱情的渴望和追求,显得有一点单薄。我期待更进一步的女性电影的出现。

强势背后的虚弱

张永安(上海市妇联信息中心 主任)

社会进入市场经济后,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人们的社会生活呈现多元化的趋势,精彩纷呈。电影《无穷动》向我们讲述了一个特殊群体的故事,拉开了她们生活帷幕的一角,展示了她们鲜为人知的生活情景。

电影中的四个女性是一群温饱不愁、衣着光鲜,地位显赫,事业成功的强势女人。在生活光彩的另一面,她们也有常人的烦恼、焦虑、困惑、不快和挣扎。她们追求爱情和性爱,但常常遭到丈夫(情人)的背叛和遗弃;她们渴望温情,但得到的往往是冷漠和孤独;她们一意要捍卫自己婚姻和家庭的领土,却经常受到情敌们的侵犯和骚扰,以至丢城失池。

妞妞除夕请三个最值得怀疑是丈夫外遇的女友到家里过春节,有悖常情,但反映了妞妞的愤怒、烦躁、不安和报复心切;本应与家人团聚的除夕夜,琴琴、夜夫人、拉拉却一请即到,也印证了这些贵夫人们生活悠闲、空虚、无聊和追求刺激的心态。最值得玩味的是电影编导设计了吃鸡爪、打麻将、聊天、讲自己恋爱的故事等情节。在吃鸡爪的一场戏中,大特写加慢镜头,淋漓尽致地描写和记录了四个女人慢嚼细咽,津津有味的过程,由观众通过声音和嘴巴的运动变化并结合自己的生活阅历来揣测她们的心理、情绪和性格。是对生活的执意追逐、赢得征服力也罢,是对男人的愤恨、报复也罢,这是她们失衡心态的一种展示。在麻将桌上,女人们的调侃,放肆的笑声;在聊天中的袒露心声,谈命运、侃丈夫、解释梦,讲生死,无一不是在揭示女人们在坚强的外表下的孤独和对爱的追求激情。

妞妞丈夫因车祸死亡,一石激起千层浪,将剧情推上高潮,四个女人隐藏着的情感一下喷涌出来。丈夫的死亡,让妞妞立即在女朋友中找到了两个“睡过她老公”的凶手。对丈夫的背叛耿耿于怀的妞妞呆滞不前;夜夫人茫然无措;对情人藕断丝连的琴琴失声痛哭,悲痛欲绝;对恋人一往情深的拉拉失态发疯,女人的失落和脆弱一览无遗。她们貌似强势的背后,也有虚弱的一面。她们的遭遇呼唤着社会的关注、理解和同情。电影结尾,三个“叛逆”女性漫无目的地行进在机动车驶过的长街上,更是引起人们的无限感叹:请关注这些游走在现代社会和生活中的孤独者吧。

我感到,在构建和谐社会的今天,既没必要打着“女权主义”的旗号去肆意发威,也没必要吵嚷着去颠覆男性眼中的女性形象,男女平等,温馨和谐,共存共荣,这才是生活的真谛。

这个电影对我们还有一个意义就是警觉

林华(现代家庭杂志社副编审 女性问题专家)

我觉得我是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去看这个电影的。再加上这两年我在编时尚杂志,自以为自己的审美范畴就像一根橡皮筋,已经拉得很宽了。但是,这个电影还是把我给吓着了。从头到尾,我看电影的时候有一连串的问题——第一,这个电影居然可以审查通过;第二,这个电影怎么就当成了三八节女性节日的电影上映;第三,我觉得参与这部影片的所有编导演员都很勇敢,尤其是这群演员,如此自毁形象,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我有一层很深的悲哀,我们有妇联,有这么多研究女性问题的人,有很多人都知道,应该在属于我们女性的3月份,以怎么样的话语,什么样的形象,什么样的作品,参与这个节日。结果却是主流话语缺席。现在是主流的东西没有,所以那些很边缘化的东西就出来了,如何使性别意识主流化,如何使女性在媒体资源方面也获得一定程度的占有,值得我们深思。

这部电影让我看透了生活背面的东西。影片中的四个人,职业全是光鲜的、全是在人前的、全是亮丽的、全是带着光环的,但是反过来,就像看月亮一样,在地球上看,可以作出太多的诗,跑到月球上看,就是坑坑洼洼。她们的勇敢之处就是把所有不应该在电影里出现的丑陋场面都肆无忌惮地展现了出来。所以,这个电影对我们还有一个意义就是警觉:不要以为有个体面的工作,有些开会邀请,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什么样的人了,其实,在家里没人的时候,在一不留神的时候,戏里四个人的动作都会跑出来。

整个戏还是有一定意义的。但是必须要承认,这纯粹是吃饱了饭搞笑出来的。之前的琼瑶剧、红楼梦已经让我们习惯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爱情带给我们的美感。《无穷动》中的这群人也带点不食人间烟火,但带给我们的是“审丑”,而这就是宁瀛的美学追求,她说过,看完这部电影,美和丑的界限将会消失。美就是丑,丑就是美。我不太同意,她认为颠覆了男人眼中的女人美丽的标准。那还是把男人看得太重,其实,我们更多的美丽还不是使自己内心愉快?如果把男的弄得不开心,我们也不开心,那就没什么大意义了。

出精品电影要有一个宽松的环境

孙小琪(现代家庭杂志社 社长、总编 市妇联兼职副主席)

我是在对《无穷动》一无所知,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去看的。看了一遍,算是看明白了。

就电影而论,《无穷动》有几个特点:

小成本。比起张艺谋的《十面埋伏》,陈凯歌的《无极》,那些大场面大制作,《无穷动》几乎只动用了一个四合院,那个著名的我们早已在各种文章里有所了解的四合院,厨房、客厅、沙发、阁楼、麻将牌等等,花不了多少钱。

不美。主要演员是四个中年女性和一个老太太,虽然大都是名人,但与如今电影里的美女如云很不同,至少在一般意义上说,画面是不美的,特别是那些啃鸡爪的镜头,其实很丑陋。我想起了我读书的时候,搞文学批评,每个月或者是每两个星期左右,就有机会看所谓的“内部电影”。《无穷动》和那些欧美电影很像,简单的人物、情节,讲的是一件事或者一个想法。

与现实生活无距离。影片与当今中年人的时代背景、生活经历同步。人物很真实,每个角色个性突出,女人的心思和向往,内心无穷动的波澜和欲望,演绎得很细密,符合女导演宁瀛拍电影的宗旨:镜头对准当下,情感发自内心。她想表达的是这样一群女人的爱与恨、乐与苦、友谊与背叛以及她们的过去和现在,以至于很多观众会不自禁地将演戏的演员和她们的真实生活经历混为一谈。实际上,它还是一个艺术作品。

从电影艺术的角度看,典型环境当中的典型人物塑造是成功的。她们的背景是都有一般人眼中的成功经历,这种特殊身份引发的特殊原因下的情绪宣泄,大家会觉得很真实。她们的看似反叛、放荡不羁难以掩饰内心对真情的渴望,对幻灭的无可奈何和不甘。这是《无穷动》给我的一个非常突出的观感。当时,我还想到了《长恨歌》,里面的主角18岁的时候做过上海小姐,她一辈子还是不甘。洪晃十多岁就去了美国,曾经很辉煌,站在命运的巅峰,现在还是很想做些事情。她办杂志也好,拍电影也好,这个年纪,一般人会去做吗?我觉得她们还是有追求的。

电影就是电影,电影是人民群众文化生活的一部分,只有电影题材多样化了,才有可能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才有可能真正使电影市场繁荣起来,满足大家日益增长的文化生活的需求。

最近对“十一五”规划谈了很多,胡锦涛主席两会期间到上海团讲了许多话,对上海十分肯定,其中就有关于要求上海在四个方面的“率先”,这实际就是要上海走在前面。在这四个方面中,我们在讨论新闻出版文化体制改革的时候都讲到,上海如果要率先,就一定要有一个好的环境。这个好的环境包括对一些传统观念的变革,我觉得文化艺术是这样,电影也是这样。

要出精品电影,要出好的文艺作品,一定要让很多人来参与。要吸引很多人来拍,就一定要有一个宽松的环境,要有一个宽容的空气。我们要允许别人对这样的电影发表比较尖锐的意见,也要允许这样的电影存在。这种“存在”,并不是说,因为我宽容,所以你不好,我也把你勉强留下,而是,在一个百花齐放的环境里,我们要允许不同的声音存在,就好像每个人的口味不同一样。至于我们想弘扬一些好的主旋律的影片,当然也无可厚非,而且这个也是应该下大力气去做的,但是多样化的题材,多种表现方式还是要的,否则太单调了。

倾诉也是一种痛苦

包蕾萍(上海社会科学院青少所 助理研究员)

这是一场五个女人的情感倾诉。游戏规则是,谁输了谁就要倾诉自己对爱情的看法。但最终证明是一场让人痛苦的死亡游戏。

用弗洛伊德的眼睛来看看戏中的几位女主角:

外表上勤勤最像个乡下妞,粗糙直率,不懂上流社会的风雅。但她有袭人般的小心,刘姥姥似的应变。和所有来自较低阶层的人一样,她想迎合高阶层的人。在用“餐前鸡爪”的过程中,她发现真正的迎合就是表现自我,而不是“他穿上西装真帅”一类的空洞赞美。于是她选择了顺应,大啃特啃,在随后的倾诉游戏里主动选择坦白自己的内心。但她展现的这个自我带有浓厚的“本我”色彩,性的欲望、逃避死亡的欲望,女性对男性的依从,在她的倾诉里,展示得清清楚楚,并被夜太太打上了宿命的色彩,“这就是你的命”。她的不幸在于,预言在最后真的变成了现实。

失去丈夫,妞妞本应该是最痛苦的一位,最后却冷静地在北京的冬天里跳起了马路狐步。她实际上并不爱自己的丈夫,她嘲笑他,鄙视他,认为自己高他一等,丈夫应该对她俯首称臣。可从这场自己导演的倾诉里,她看出丈夫实际上并不爱他,丈夫爱的不过是大红门本身。她的无情使得她能够像“超我”一样审视其他女人、评判整个生活。从她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点现代女权的影子。可惜女权得不到真爱。

拉拉看似洒脱,她可以在不经意间给妞妞透露:你的丈夫我早就用过了。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的后现代青年。事实上她却是最在乎的,她代表的其实是一种“精神我”,她陶醉于自己的精神,善于感应别人的灵魂之美,沉溺在自己的痛苦之中,不能自拔。从她的人生目标来看,女性对男性的精神追求才是一种真正的极致。母亲对父亲的爱在最后化为炕上的坑,人间的尘,在她的心头也积淀成一种绝美。她以为她在生活中也得到了这种灵魂之爱:妞妞不懂丈夫的艺术,拉拉却能懂。然而艺术的拉拉到最后才发现自己的生命之爱胜不过十八岁的青春肉体。最走不出来的女人,是她,是“精神我”。在导演看来,女人要幸福,就不能有“精神我”,至少不能把男性作为自己的精神目标。

正如夜太太所说,妞妞的丈夫是假模假样的。夜太太是一种“世俗我”的化身,在她眼中,所有的“真”来自于金钱,没钱没势的人你再有才气也不过是一种“假”。然而夜太太的可爱之处在于,她也会为真情所动,童年的收藏、别人的伤怀也能穿过她讨厌的皮草,涌进她的内心世界。所以在夜太太身上,我们还能看到一点希望,人间并不是这么冷漠的,哪怕她很庸俗。

张妈妈的角色比较简单,她不过是导演的佐餐酒,吸引大众的好奇,看看这个50年代的美女如今怎样了,用自己的寂寞衬托一下四位熟女的寂寞,为女儿的批判增加一点道义的份量和历史的纵深感。

虽然整部戏在平淡中主题稍显散乱,却也有雅趣,其追求恰如中国画,有那么一点通透即可,不求主旋律的传达。千人千感,本家之感一言以概之:带着面具的生活虽然虚假却幸福,倾诉之后的生活虽然真实却痛苦。现实和啃鸡爪不一样,鸡爪啃光了,我们可以弃之,现实暴露了,我们却无法面对。妞妞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

《无穷动》宣告了一个多元时代的来临

张友庭(上海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 在读硕士)

90分钟的电影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困惑。一次看似激烈的矛盾,并没有激化和爆发,相反,如此平淡地收场了,三个人走在北京老城区中,这个结尾确实出乎意料。但是,电影《无穷动》对中年女性生活状态的“原生态”性质的展示,呈现出了人类学的意味,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日益多元的社会发展过程中不可多得的社会标本。

纵观影片,有四个地方是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

第一,故事发生的场景是在老北京的四合院中,四合院的布置与这房子主人妞妞的个性是不相容的,同时,在故事发展的过程中,影片弥漫着一股深深的怀旧意味,从古书房的旧书到满盒的毛主席像章,从老式革命歌曲唱片到几个中年女人跳绳,一切似乎在延续着一个悖论的发展,时间与空间分割所形成的巨大张力,让人深思。

第二,四个女人究竟代表哪一阶层呢?妞妞是一个海外归国人员,在外企工作,属高级白领,拉拉是前卫艺术家,勤勤是演艺界人士,夜太太是成功的地产商。总的来说,她们基本上是属于社会高层人士,衣食无忧、消费高档。她们的精神状态和生活方式,似乎并不是社会普遍现象,观众的不认同给我们展现了这方面的论据。因此,这个让我们困惑的现象似乎只是一小部分人的少数现象,或者说小概率事件,虽然颠覆了我们对女性的印象,但并不能给我们提供有力的论据。

第三,父亲记忆与她们的男人印象。在影片中,不单单只是对女性印象的颠覆,实际上还从四个女人口中或心中,得到了她们对于男人的印象。四个女人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她们的父亲,夜太太早年去世的父亲,拉拉可能因为政治迫害而入狱的父亲,虽然妞妞没有具体提到他的父亲,但是可以推测出她的父亲是缺席的。据心理学的研究,父亲对孩子的行为方式和心理成长具有非常重大的作用。因此,四个女人对于男人的印象,似乎搭建在她们对父亲记忆的基础上。一个鲜明的例子,开放的妞妞在得知丈夫有外遇的时候,那压抑不住的愤怒似乎同她的个人经历不吻合。其实,这四个爱着同一个男人的女人,似乎都想从妞妞丈夫中获取自己从父亲那里遗失的一部分。

第四,张妈妈的角色意义。在影片中,张妈妈的角色虽然戏分不多,但却是十分重要的角色。与四个处于所谓的更年期的中年女人相比,张妈妈似乎作为一个“过来人”,对四个女人呓语的反应波澜不惊,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的确,在影片鲜明对比中,张妈妈似乎是属于那种观众接受的传统意义上的女性形象,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这些暴躁不安的中年女性的未来走向……

总的来说,影片中四个各具特点的中年女性形象,确实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敢爱敢说敢恨的鲜明个性,的确令人耳目一新,在某种程度上颠覆了观众对于女性的刻板印象,困惑油然而生。对于她们,我们是没有评判权的,毕竟她们也代表生活的一种,是我们这个社会走向多元的生活记录之一,没有优劣好坏之分。因此,社会走向多元是不可避免的发展趋势,我们对于社会出现的新生事物和新现象的态度应该是宽容的,毕竟一个有包容性的多元文化才是有生命力的。从这点出发,影片《无穷动》的意义在于,运用电影手法宣告一个多元时代的来临,而对我们的启示是,在一个越来越多元的社会里,我们应该如何保有我们的宽容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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