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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的智慧和追求 ——电视剧《甄嬛传》评述
| 摘自:上海妇女2012年7月刊

策划/执行:本刊编辑部

主持:唐文青(《上海妇女》副主编)

 

 

长达76集的电视连续剧《甄传》并没有影响观众的收视热情,这部以权谋和争宠为看点的 “女人戏”的热播引起社会各方褒贬不一。本期“实话实录”从女性的视角来评点《甄传》,感悟戏里戏外的女性人生。

 

 

 

“甄嬛成功的代价是作恶,而编剧铺垫了一个作恶有理的逻辑。”

周乐诗/上海外国语大学文学院博士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对电视剧《甄嬛传》的感想,我借用张爱玲对人生悲观的表达:“一袭华美的袍子上爬满了虱子。”而且这些虱子不是躲在夹里中,而是肆意地爬在表面,成为袍子的花纹。很多人赞美这部电视剧衣饰的华丽,器物的讲究,那些诗词歌赋,莺歌燕舞,都在营造华美的一面。我看的是精简版,那些华美的东西淡化了,最核心的线索浮现出来。看到的是后宫毫无廉耻的争斗——水池边站不得,谨防后面推手;一羹一汤,一香一烛,都可能暗藏杀机;每个嫔妃受孕,都是大祸临头的预兆;而且人与人的仇恨毫不含蓄,杀人没有一点心理的纠结和犹豫。连人之将死,其言也“不善”。死者没有忏悔,生者没有怜悯:老太后在毒死老情人隆科多之后,皇帝在皇额娘闭眼的床榻前,甄嬛在皇帝驾崩之时,都有一番控诉,甄嬛更是狠心说出诸多真相,令皇帝连好死都不得。不说人情凉薄至此,连对死亡的敬畏都没有。这部电视剧不但情节离奇凶险,语言也是戾气十足,不是华美的场景可以掩盖的。

应该说,这部电视剧不存在历史真实性的问题,因为原来的小说就是一个架空历史的虚拟朝代,作者自称是想接近唐朝,导演改成清朝也只是为了电视演绎的方便,没有特别的意义。而诚如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所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编剧可谓深得此言,而观众也称电视剧为“宫廷版杜拉拉升职记”。这个说法或许说明人们更多地是把它当作现代社会的影射。

《甄嬛传》中的情节很多是从别处挪用的。比如张艺谋当年拍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中的重要桥段,几乎都被稍作改造拿过来。当然,也有明显来自杨贵妃、武则天野史的内容。但就是这样一部编得并不高明的电视剧,为什么会有这么高的收视率,会引起那么多人关注呢?这是我在看的过程中最困惑的问题。编剧迎合了观众什么样的心理?观众在电视剧中获得了什么样的共鸣?这在戏中或许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给华妃送贿赂的官员说,他要求召见,只说一句话就可以了,就是他准备贿赂的钱物的数额。观众于此大概都会会心一笑。宫廷斗争显然是现代社会人际关系的更戏剧化,更极端化的升级版。人们从甄嬛被欺凌到复仇的过程中,释放了自己在人际关系中的困惑和郁闷,所以为之同情和感动。在剧中,编剧通过奴仆的口说:“小主的不足之处就是心肠太软,顾忌太多”;通过果郡王的口说:“明哲保身最重要,心善不是好事”;通过皇后皇太后说:“这个深宫中,谁没有狠毒过”。编剧反复强调的意思是,若不是你对人狠,别人就会对你狠,始终为甄嬛最后设计复仇,残酷排挤异党作铺垫,使其合理化,以此让观众接受一步步堕落的甄嬛,并自始至终地把甄嬛看作一个成功的榜样。甄嬛成功的代价是作恶,而编剧铺垫了一个作恶有理的逻辑。

这部电视剧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如果你不吃人,别人就会吃了你,所以人吃人就是社会“公理”。当我们看到现代社会诸多无底线无节操的作恶,会受到这样一个“公理”的支撑,而且这样一个“公理”在慢慢为大众所接受,难道不应感到惊悚吗?这部电视剧正是在放大这个理念,散播这个理念。而这部电视剧的高收视率也说明,它被非常有效非常广泛地接受了。

《甄嬛传》用宫廷背景写一个女人成功的过程,但显然不是一出喜剧,而是悲剧,是把美毁灭了给人看。希腊悲剧的经典定义指出,悲剧可以净化人的心灵,但《甄嬛传》却有相反的效果。这部电视剧是通过一些华美的画面、衣饰,以及词句、音乐的包装,来娱乐观众。当观众对《甄嬛传》津津乐道,并且为之感动时,也慢慢吸入了片中那些有毒的香料,在慢慢中毒。

总的来说,这部电视剧内容质量并不高,但它的高收视率反映出它所传达的理念在大众层面具有广泛影响力,这就值得重视了。我想,这也是我们今天来讨论它的意义所在。

 

 

 

“生存困境中,该如何自我选择?”

刘明厚/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教授

 

戏剧影视等文艺作品不仅娱乐大众,它还有教育作用,给观众以人生启迪与感悟。电视连续剧《甄嬛传》写的是清朝宫廷里的权诈争斗,实际上却给我们今天的观众以镜鉴,促使我们去反思自身。

生存困境是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不管你在哪一个历史时期,这都需要考验我们的心智和勇气。甄嬛和她周围的妃子都是因为遭遇生存困境,才起了歹念。为了能在险象环生的后宫里生存下来,不得不施展出浑身解数,勾心斗角、相互倾轧、相互伤害,酿造出一幕幕人生悲剧。剧中的女主角甄嬛跌宕起伏的命运与故事,无疑充满了很多人生哲理与隐喻。甄嬛刚进宫时单纯善良,刚得圣宠后不久,屡遭算计和暗害,导致流产,她终于学会了自我保护与反击对手。是尔虞我诈的后宫现实使善良美丽的甄嬛,异化为一个步步为营、极富心计的女人。

社会是一个大课堂,生活是最好的老师。这部电视剧虽然放大了人与人之间的冷酷无情,却让我们进一步去思考职场生活里无法回避的“丛林法则”。

那么,在生存困境中到底该如何自我选择?

甄嬛有过一句给人印象深刻的台词:“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这句话很经典,这是一个女人的智慧,可以给我们所有的女性,特别是年轻一代80后、90后以启迪。首先,对于我们现代女性来说,以色事他人,本身就看低了自己,把自己放在从属于男性的位置上,降低了自己的人格。其次,以色相取悦男人,肯定是不能持久的,随着年华老去,最终受到伤害的还是女性自己。其三,以色相取悦男人的女性,往往会因为“争宠”而可能对自己周围的女同事、女朋友缺乏友善,甚至心怀敌意,造成人为的“窝里斗”,这实在是很愚蠢的事情。

另外,《甄嬛传》这部电视剧也告诉我们,无论是古代还是现在,在充满形形色色的欲望的现实社会里,关于贪婪,关于情欲,关于权势,关于虚荣的、扭曲的欲望,以及由此而生的畸形的怨恨、仇视,往往会左右着人们的生与死,左右着人们的善与恶,左右着人们的灵魂的飞升与沉沦。

有人把《甄嬛传》看成是职场教科书,这有点夸大了,两者不能完全等同,因为电视剧完全是把人与人之间的冷酷无情、尔虞我诈的东西放大了。固然,甄嬛的生存环境并不能完全与我们今天的职场等同起来,但是,至少给了我们很多反思与镜鉴。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一直强调,人在一定境遇中的自由选择,并对自己的选择负责。选择善还是恶,崇高还是卑下,主动权都在我们自己手中。

甄嬛最后在残酷的、你死我活的后宫斗争中,登上了皇太后的宝座,在观者眼里,她胜出了。但事实上,她活得很累很辛苦,她的内心是孤独的,没有爱也没有亲情,只有提心吊胆,时刻提防着别人的暗算。既声名显赫,又胆战心惊。这是甄嬛的一种人生选择。

在竞争激烈的现代社会,我们该如何选择,该如何守住道德底线,保持做人的良心。看了这部戏后,我们能否放弃一些野心、欲望,功利心不要太重,不要把我们周围的人都看成是可怕的对手,给自己树敌,不要信奉“他人就是地狱”,这样做会给自己平添烦恼,也给别人带去不愉快。毕竟职场不是后宫,我们不能把它们等同起来。倒是甄嬛的那种善于总结经验教训、不卑不亢的处世之道是值得我们借鉴学习的。借用剧中皇上的一句话:“花有气节,可是朕更喜欢菊花独立秋风,不与百花争艳,耐得住寂寞,才能享得住长远。”

 

 

 

“把后宫里的事拿来比喻现代职场,终究是不合适的。”

孙小琪/《上海妇女》主编  上海市婚姻家庭研究会顾问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一部电视剧,引出那么多话题,又一次证明文艺作品总是和现实人生盘根错节,不想对号入座也难。

宫廷剧中,后宫佳丽成群,若以地位待遇(收入)比,她们的身份就是职位,后宫成了后宫女人们的职场。被选进宫的女人们,从青葱岁月开始,逐渐长大,最终各显神通,博得自己的身价和地位。她们的命运,直接牵连着自己的家人朋友,有时还性命攸关。皇帝只有一个,女人们却是一群,《甄嬛传》里的女人们这样处心积虑,实在也是离皇帝近的职位太少,不争,就没有了。

能使后宫女人们升迁的权力在皇上,皇上权倾天下,说什么是什么,没有制度约束。或有“制度”也是传统留下的,比如母以子贵,一旦产子,为皇族繁衍作了贡献,身份(职务)即刻提升,荣华富贵及自己日后的人生依靠就此落实。除此之外,要想升迁只有一条道:让皇帝注意并喜欢。而皇帝的“注意和喜欢”又往往是偶然而多变的,这个规则就很有问题。甄嬛美丽,腹有诗书,和皇帝谈得来,提拔就快。但她也招来嫉恨,你死我活的,最后自己也成同流。全局结尾,甄嬛没了爱,皇帝没了命,皆在虚无中沉寂。

所谓职场,永远会有职位高低之分,是一个矛盾的组合体。但后宫的矛盾另有强烈的性别特征,有强烈的男女情爱的成分。封建社会皇帝的工作大约是每天批折子,以江山社稷为重,但他对妃嫔们的衡量标准,却不可能是能否成为辅佐他的左膀右臂,后宫女人们也绝不可能“以作为求地位”,她们的勾心斗角、相互算计乃至鱼死网破,除却个性、人性的弱点或邪恶的因素,也有生存需要的原因。所以把后宫里的事拿来比喻现代职场,终究是不合适的。

 

 

 

“(甄嬛的人生)体现了作家对女性生存的独特理解。”

苏状/复旦大学新闻传播与媒介化社会研究基地博士后

 

大众的评论认为,《甄嬛传》创下了“宫斗戏之最”、“人心险恶之最”,堪称“职场宝典”。曾有记者问剧作者流潋紫,你认同观众对《甄嬛传》的解读吗?对此,流潋紫的回答是否定的。她说电视剧虽然有宫斗的情节,但更主要的是塑造一个女性的成长历程。甄嬛从天真善良到成熟深沉,其间她忍受了多种磨难,包括爱情、生育、家族等等。而之所以把电视剧命名为《甄嬛传》,而不似《金枝欲孽》、《美人心计》之类,我想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除了在宫斗戏中展现甄嬛的色、才、计,更主要的是要反映甄嬛的本善和坚韧。

显然,女性色、才、计的媒介刻板印象满足了当下商业社会的大众消费与窥视心理,但《甄嬛传》所塑造的女性形象更多地渗透着女性意识特征,体现了作家对女性生存的独特理解。甄嬛不是武则天,她的天性不是争强好胜的,她怀揣着爱情理想,没有摒弃女人、妻子、母亲的角色;当她在爱情、家庭等现实伦理关系中受挫时,她孕发了自觉的女性意识,这种女性意识较西方女权主义更具有伦理动能,那不是以政治为目的的争权,而是为了保护孩子、爱人、父亲而走上的独立、自爱、自强的反抗之路。

至于甄嬛形象启示下的当代女性的生存抉择,我认为首先要坚守女性的主体性,这种主体性具体体现在女性的人伦之爱、柔韧之美和厚德之慧三个方面。

甄嬛的离宫和回宫不是为了争权,而是对爱情的坚持和对爱人的保护,在对生命的珍视上,女性可能更有一种本能性的趋向,这是女性的人伦之爱。而在与男性的相处上,甄嬛也体现了女性的柔韧之美,她的反抗不是激进的抗衡,而主要是逆境中的坚忍,是为了超越男权社会造成的创伤,维护女性安全、自尊、爱等现实权利。另外,不同于一般宫斗戏中嫔妃的勾心斗角,甄嬛展示在观众面前的不是一种十恶不赦的形象,即使是最后的复仇,也只是一种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惩恶与反抗。如果从世俗角度说,甄嬛因为她的智慧而最终胜利了,但可曾知这种智慧并不等于心机,而是深层的本善与坚韧,所谓厚德载物,厚德如果没有修炼成,很多得到的都可能会失去,剧中皇后、华妃、安陵容等的结局都说明了这一点。

当下社会,女性的人生面临很多选择,但我想大多数女性在追求作为一个人的自立、自爱、自强的权利的同时,仍然需要坚守人伦之爱、柔韧之美、厚德之慧这些最基本的女性主体性。而在现存的男权社会下,女性也要勇于承担角色选择和现实超越所带来的在体性悲凉,正如剧中甄嬛最后在华丽中的“转身”,这也是人存在的真实性面向。

 

 

 

 

“失败和成功,得到和失去,都是对自己而言,而不是在别人眼里。”

吴玉芳/上海珐兰德贸易有限公司经营人

 

《甄嬛传》这部电视剧我连看了三遍,从一个观众的角度,我觉得这是一部以女人为主的戏,皇帝在其中也仅是配角。甄嬛和其他嫔妃的争宠不是为了富贵,而是为了安全,为了生存。很多人认为甄嬛的结局很悲凉,爱人被皇帝赐死,皇帝又被她气死,甄嬛的人生是一出悲剧。我不这么看。我觉得经过几番起起落落的甄嬛最后还是成功的。当年甄嬛回宫是为了保全母家、保全自己的孩子。甄嬛最后把四阿哥扶上了位,自己也替代皇后成为皇太后,其实她也是可以扶自己的亲身儿子六阿哥的,但她没有这样做,因为她深知皇宫的凶险,她要儿子远离是非之地,并且通过谋算,她让儿子认果郡王为义父(其实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果郡王才是四阿哥的生父),她终于让儿子返祖归宗。所以作为母亲,甄嬛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她是成功的,保全了自己的孩子,也为爱人延续了香火。

戏中的沈眉庄也是蛮成功的。一开始,她很爱皇帝,但怀孕风波让她对皇帝彻底失望,不同于甄嬛的离宫回宫,再度争宠,沈眉庄就此放弃了与皇帝的感情,最后她和自己喜爱的人结合,生下了孩子,虽然没有皇帝的宠爱,但她获得了自己想要的感情。

戏里最失败的是安陵容,她没有自己的主见,谁得势就去依靠谁,甄嬛得宠时,她依靠甄嬛,后来发现皇后比甄嬛厉害,就转而投靠皇后,她是真的以色侍人,嗓子好的时候,就唱歌,嗓子坏了就练跳舞,都是为了取悦别人,她的命运也只能靠别人来安排,这也注定了她结局的悲惨。

从现实意义来讲,电视剧能有这么高的收视率,也是因为观众能从甄嬛的身上看到与自己相似的东西,或是能给自己启迪的地方。虽然讲的是皇宫,反映的其实是社会。

刚进入社会,我们都很天真很简单,我们看所有的东西都是美好的,但事实告诉我们,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或你看到的那样,我们要自己把握。作为女性,必须要自强不息,自尊自爱,甄嬛的身上其实也体现了这两点。另外,还有协作的力量,甄嬛和沈眉庄之间就有协作的成分,职场上也是如此,你个人能力再强,如果仅是单打独斗,胜算也不会很多,还是要依靠团队的力量。至于失败和成功,得到和失去,都是对自己而言,并不是人家看你成功你就成功了。在我看来,成功就是达到自己预设的目标,否则还是活在别人的眼睛里,多累呀。

 

 

 

 

“后宫,说到底,只是古代女子的名利场而已。”

蔡叶蓉/奉贤区妇儿工作指导中心主任

 

深宫中的爱情向来是奢侈的,甄嬛在入宫前就深知这一点,最初的她也不想进入这种尔虞我诈的圈子,她只求浮生半日闲,能保住家门荣耀也便罢了。但理智归理智,甄嬛毕竟还是个未经情爱的女子,情窦初开,在深宫中唯一一个男人——皇帝的诱惑下,又怎能不投入全副的感情?

然而与帝王谈情说爱,不啻天方夜谭。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一点不错,帝王与后妃的亲近疏离,感情向来不是占据首要地位的。帝王要考虑的首先是政治因素,其次是子嗣问题。

华妃嚣张跋扈的底气来自于兄长的战功赫赫,可她却愚蠢地以为是皇上爱她才如此纵容她,不知自省反而恃宠而骄,还一味地助长其兄的嚣张气焰。如果她能早点认识到帝王情爱的奥秘,以冷静的思考来经营她的后宫事业的话,甄嬛又何来机会上位?这个悲剧的女人到死还对爱情抱着希望,所以一旦得知自己多年不孕的真相竟然是自己深爱的人刻意为之时,无疑是个毁灭性的打击。与其说华妃输给了甄嬛,不如说华妃输给了自己的爱情。

所幸,甄嬛的梦醒得比较早,她很快找回了理智,后宫不是女人的感情归宿,她重回后宫只是想为自己、为家人、为孩子争取一份前程、一份保障,成败与否直接关系到自身及家人的荣辱兴衰。她步步为营,小心算计,绝情绝爱,苦心经营着她的后宫事业,最终在这整日为爱而争宠的后宫中因为懂得舍弃爱情而独占鳌头。

后宫,说到底,只是古代女子的名利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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