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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认识孔夫子
骆新 | 摘自:上海妇女2016年1月刊

  我们把很多佛像塑成眯眯眼,其实代表着一种佛教的理念,叫“三分观外在  七分观自在”。我们花了太多精力,对外界事物去关注,但我们对自身却没有多少的考量。今天我的题目叫《重新认识孔夫子》。我希望通过对孔夫子思想的当代解读,给大家一个思考的空间:想想我们自己都是什么样的人。
  
  “孝敬”文化的当代理解
    一般谈到孔子,我们会觉得是中国家庭教育的典范。孔子说,孝顺是家庭教育非常重要的环节。现在搞家风传承的学习,第一个字就是“孝”,这确实不错。但是,大家或许误解了孔子。孔子在《论语》和文章当中,从来没有说过所谓的“孝顺”,这个词是被后人曲解的,尤其是董仲舒“罢黜百家 ,独尊儒术”以后被树立的概念。孔子更多是谈“孝”,或者一个“敬”字。
  《论语·为政》中,子游问,什么是孝?“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意思是,今天所谓的孝,是谓为我们能对老人供养,如果拿“养育”作为一个标准,犬马畜生都能去反哺他的长辈。如果对长辈没有起码的敬意,你和畜生有什么区别。孔子并没有谈到“顺”字。孟懿子问什么叫孝,孔子说“无违”。我们后人经常理解为别违背领导、爸妈的意思。还有一个弟子叫樊迟,是给孔子驾车的人,孔子就和樊迟聊,樊迟问:“‘孝’什么意思啊?”孔子说:“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再次强调“敬”。
  如何做到“敬”呢?孔子说过“祭神如神在”,意思即为:我死去先人的灵魂在不在我不知道,但是在祭拜他的时候,就像他在一样。孔子是一个伟大的戏剧家,他会给自己规定很多的情境。无论干什么事,都要认认真真的。为什么这样?慎终追远。现在有许多人之所以对祖先不尊重,原因是他们认为他们的生命体是突然间蹦出来的。但是我和大家说,人永远都不会“死”:你的基因,会在你的孩子身上传承下去。这是整个人类社会最伟大的事情。我们从来不只是一个被化学、物理方式单方面复合、制造出来的生物。你能对你的祖先没有一点点敬意吗?一代代的人,经过无数的挫折、灾难、战乱活到了今天,以你的方式呈现出来。你的生命源远流长,所以你的思想必须慎终追远。当然,你的孩子不仅仅是一个孩子,也代表着你的基因、文化和对人生理想的承载,你也希望传给他。
    孔子曾经说过一句话:“只要让父母担心你有没有得病(而不用为你别的方面担心)”,这是什么意思?父母对你不要有太多的担心,你有自己的判断力和处理事情的能力,遇到挫折会自我成长起来。父母唯一为你担心的是你会不会生病,。因为生病是一种纯粹生理上的行为,不由人的主观意识而决定。孔子还说:“父母在不远游。”我们以往的理解是错的,因为后面其实还有“游必有方”。你远游,并不是指游玩,指游学或者做官、做事。这个“方”,不是指方向,而是你的标准和原则。向什么地方游?危方、乱方不去。你去美国就算了,别去叙利亚,你要有你的原则,别去危方和乱方。孔子从未说过父母健在,绝对不能外出。中国古文本来就很简约,却被我们大量误读、刻意误解。

  “权变”思想的当代启发
  我们经常会说“言必信,行必果”,告诫孩子:说出来必须做到。其实这在孔子看来是不可取的,孔子说过一句非常重要的话:“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说出来必须做到的是小人,不是君子。大家会感到困惑,现在不是提倡诚信吗?言必信,行必果,这是多重要的标准?为什么孔子说这是“硁硁然小人哉”?
  孔子有很多弟子都是“硁硁然小人哉”的状态。比如大弟子子路,子路和孔子年龄相差不大,谨遵老师的教诲,“言必信,行必果”。子路这个人又天真、又可爱,又有点愚钝,给孔悝做家臣时,发生内乱,他代表自己的主子和对方打的时候,体力不支,后来头上戴着一个冠,系冠的缨被人砍断了,冠就掉地上了。当时子路已经受了很多伤,他最后决定跪下来,把剑放在地上,把冠放在自己的头上,说:“君子死,冠不免。”,这是孔子曾经教育过他的。他刚正好冠,就被人砍死,剁成肉酱了。孔子听说子路死了以后,很难受,从此再也不吃肉酱了。这算不算“言必信,行必果”?当然算,但孔子认为这不是一件真正高明的事。
  孔子为什么说“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他说人们要懂得权变。时移世易,人们在不同的时代要说不同的话。比如一个流氓和你说,你今天先把存款密码告诉我,我抢劫你们家,你不准告发我,告发我就杀了你。你答应不答应?你肯定得答应啊。不答应就没命了。所以,对强盗的答应、承诺,可以被看作暂时的权宜之计。
  孔子在政治上一直有一个反对派,经常要迫害孔子,这个人叫阳虎。孔子曾经做的官很大,后来被他赶走了。阳虎掌权之后特别想请孔子来当官,孔子非常不愿意去给阳虎当官。阳虎于是给孔子家送礼,送了蹄膀,他想,我给他送了蹄膀,他明天必须要以礼相还,就能见到孔子了。孔子想,这怎么办?他给我送了蹄膀,我得给他还礼,但这样不就见面了吗?孔子也聪明,等阳虎不在家的时候送去礼物。孔子用这样的方法,企图逃避和阳虎的见面。也算他倒霉,那天阳虎提前下班,看到了孔子。孔子被阳虎叫到身边,问他几个问题:“国家很乱的时候需要不需要人才?”孔子说需要。他说:“好的人才是否应该为国家尽力?”孔子说:“是的,是应该为国家尽力,不然就不是人才了。”阳虎再问:“你作为国家的人才,你是不是应该给我做官?”孔子说:“对,应该做。”“好了,明天到我这里来报到,我给你准备好位置了。”孔子说过“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孔子是君子,当着阳虎的面也不好意思驳他的面子,但是他不愿意给他当官。真能当官,就是支持了政敌。于是,孔子就又跑到国外旅游了。
    孔子这个人也会变通,不是什么样的话都必须要“言必信  行必果”。诚信固然重要,但是这个社会千变万化,在诚信的基础上还要学会权变。对于孩子而言,学会权变不正是一种生存技巧吗?
  
  “学而时习”的当代思考
    最后分享《论语》中非常著名的一句话:“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我认为这句话坏了中国人一辈子。我们认为“习”是复习的意思,实则不然。复习是最枯燥的事。中国教育之所以失败,根据郑也夫先生的说法,就是因为我们无休止的复习,使学习本身的乐趣没有了。初三复习一年,高三复习一年,不断的复习,让你失去了接触新知识的机会,总是在旧知识上不断复习。长期、频繁的复习,只适用于认知性比较差的工作当中。对认知性要求很复杂的,比如哲学、艺术、科学,都不能靠复习获得知识、获得突破。复习把所有人弄得苦不堪言。
  孔子说,学习是很快乐的事情,但什么是“习”?不是复习,是实习,是把你学的东西马上能用出来,这不是很快乐吗?最近我看了一本书,明天我和别人分享,今天我学了一个东西,明天我就在家里做。当时孔子主要教大家的什么?不是教诗书礼乐,而是教怎么给人家做丧事,学了之后,学生就可以出去挣钱了,这就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一定要记住,在孔子的《论语》当中,“学”字多达17次,但是说到“教”的只有7次。孔子更多强调的是自我学习,要自学。正是因为传统教育太早把人定了性,太早让人选文科和理科,太早定位,导致学习没有快乐可言了。德国教育创造了12年义务教育,并影响了中国教育,但是义务教育本身也导致了我们中国很多年来,不愿意给孩子自由选择的机会。孩子们过早地就被分了流、定了性。你未来的理想是什么?未来想干什么?轨道必须清晰,目标必须明确,我们就是按照这样的方式去培养孩子的。
  我去美国哈佛,出席一场毕业典礼。中学的毕业典礼上,介绍说这个孩子已经考上哈佛了,大家鼓掌,又介绍说那个孩子考上斯坦福了,大家鼓掌。还有孩子说,还没有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大家也鼓掌。美国鼓励这样,有没有想清楚没有关系,高中毕业先不上学,行不行?行,你得快乐。有很多人天生不适合高等教育,但他可能是非常好的厨师和设计师。为什么就认为他是失败者呢?一个孩子必须要考大学,按郑也夫的话讲,这叫军备竞赛。你以为大学扩招就会减少了大家的压力?扩招以后,又有新的比较出现了。除了大学,大学还要分211、985。除此之外,大家还要比:我是出国念的还是在国内念的。没完没了的军备竞赛,令所有家庭在教育上不断地投入精力。
  这样的学习离孔子所说的快乐其实已很远很远。
     骆新:上海东方卫视创意总监、记者、新闻评论员,主持人。担任《东方夜新闻》的评论员、新闻主播,担任《东方直播室》主持人,被评为第十四届“上海市十大杰出青年”、第五届全国德艺双馨电视文艺工作者称号,被《综艺》、CSM(央视索福瑞)等机构联合评选为“年度主持人”。
  
 (本文根据2015年11月28日“上海市家庭教育高峰讲坛”内容整理,整理者:钱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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